巴斯夫的老大哥——IG法本的故事

摩贝视野 Emma

化工龙头巴斯夫(BASF)曾是他的小弟,经历过二战的炮弹,最终涅槃重生,知道了他,也就了解了德国化学工业乃至德国工业强大的秘密。

如果说美国是全球信息产业的摇篮,那么德国就是世界化学工业的先锋。在德国的创新体系中,化学工业同样长期发挥着主导作用。迄今为止,有29名德国科学家获得过诺贝尔化学奖。德国研发总支出中的9%来自化学工业,全德国一半的化工企业都在向国外销售产品,而80%的德国化工企业能保证每3年向市场提供至少1个创新产品。

在德国化学工业从卓尔不群到基业长青的过程中,最亮丽的一抹色彩无疑属于IG法本公司(Interessen-Gemeinschaft Farben industrie AG)。

法本公司总部,现为法兰克福大学

尽管因为二战,IG法本公司遥远得如同来自史前文明,但他确曾长期被视为德国化学工业的代名词。他见证了纳粹帝国的崛起和衰亡,其自身的命运也随着二战德国战败走向衰落。对多数人而言,了解IG法本公司,也许正是全面了解德国工业的出发点。

 

集中化的结束

IG法本公司的雏形,最早可以追溯到1904年。那一年,3家德国化工巨头宣布开展合作,这3家公司分别是阿克发(Agfa)、巴斯夫(BASF)和拜耳(Bayer)。3家公司均非泛泛之辈。阿克发是全球成像技术的先驱,在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美国的柯达和日本的富士才能与之齐名;巴斯夫则开创了全新的印染行业,它还在1885年成为首批进入中国的西方企业之一,电视剧《大染坊》中的陈寿亭就曾因使用德国工艺而自得;拜耳无疑更加著名,它于1899年获得的阿司匹林堪称历史上使用范围最广、知名度最高的医药品牌。

《大染坊》剧照

一战期间,为了加强对化学工业的军事指导,德国政府又授意另外5家利用煤焦油制造合成染料的公司加入了这一利益集团,它们分别是卡塞拉(Cassella)、格里斯海姆(Griesheim)、韦勒(Weiler)、赫斯特(Hoechst)和卡勒(Kalle)。也是在一战期间,IG法本公司旗下的卡尔·博施和弗里茨·哈伯发明了利用氮气制造氨的方法,从而为大规模生产硝酸钾奠定了基础。

一战结束后,德国经济陷入长期萧条。面对日益增长的经济困难和国际竞争,尤其是来自美国杜邦化学康采恩的挤压,1923年德国化学工业的代表们开始筹划建立一个化工垄断集团。由于彼此间业已存在的密切合作关系,巴斯夫、赫斯特、拜耳和其他三家公司迅速合并,于1925年12月2日成立了IG法本公司。IG法本公司甫一成立就震撼全球,其资本总额高达11亿马克,员工总数也超过了10万,成为世界最大的化工企业。而随着这个垄断组织从卡特尔变为康采恩,德国化学工业数十年的集中化进程也终告结束。

1926年法本公司的监事会

信息共享的价值,随着合并的完成迅速显现出来。成立仅1年后,IG法本公司就成功开发出从煤中提取氢化物生产汽油的技术;1930年,又生产出世界上首例人工合成橡胶产品。仅仅4年后,IG法本公司就已经在全世界的93个国家建立了超过500家分公司。

 

被绑上纳粹的战车

1933年,初掌大权的希特勒意识到传统经济学家们对此次危机的成因和对策知之甚少,他与几乎同时登上历史舞台的罗斯福走上了异曲同工的改革之路:他们蔑视传统,注重生产,并加大了针对低收入人群的转移支付。更重要的是,他继承并加速了德国工业的集中化进程。到1939年,6大垄断组织(赫尔曼·戈林、克虏伯、联合钢铁公司、IG法本公司、西门子和电气总公司)拥有员工230万,占德国工业从业人员总数的1/3。

希特勒

IG法本公司向纳粹党提供了30万马克帮助其竞选,占纳粹党所获捐助总额的1/10。公司因此也获得了纳粹政府的丰厚回报——IG法本公司包揽了几乎所有化工产品类的政府订单,尤其是扩军备战必需的一些军事物质。

希特勒本人对IG法本公司也青睐有加。他渴望建立一个工业自给自足的德国,不依赖从国外进口自然资源,因而对各种人工合成工业异常热心。因为IG法本公司开发出合成汽油和橡胶的技术,希特勒承诺政府将从IG法本公司大规模采购这些战略物资,逐步将IG法本绑上了纳粹的战车。

希特勒深知,现存版图根本无法帮助德国实现自足。作为应对之道,他做了两个决定:对外出兵和对内发展合成技术。前者成为20世纪最惨痛历史,后者则为德国乃至全球化工行业的发展吹响了冲锋的号角。1936年,在希特勒制定四年备战计划中,IG法本公司董事会成员卡尔.克劳赫担任其中一个领导职务,至此IG法本实际上已成为一家国家垄断集团和战争机器。

 

“史前怪兽”的盛衰

二战爆发后,IG法本跟随纳粹的铁蹄在欧洲大肆扩张掠夺。德军每攻下一个地区,IG法本公司就会将那里的化工厂据为己有。战争初期德军的节节胜利,令IG法本大发横财:1932年,公司的全部收益还只有4800万马克;到1943年,这一数字已经增长到了惊人的8.22亿马克。

二战爆发

同时,IG法本公司对德国侵略战争又起了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战火中IG法本大量生产的合成燃料和合成橡胶这两种关键性的战略物资,使德国冲破了资源瓶颈。此外,到1943年IG法本公司还包揽了德军的100%的甲醇和润滑油、80%的炸药、70%的黑火药和35%的硫酸。这时的IG法本公司无疑成了盟军的心腹之患,在1943年的1份报告中,美国参议院曾这样评价IG法本公司,“如果没有IG法本公司,就不会有希特勒的战争”。

IG法本公司在二战期间最臭名昭著的罪行莫过于为大屠杀提供毒气和建立集中营工厂。1941年,奥斯维辛集中营首次试验用齐克隆B(Zyklon B)进行屠杀,它是由IG法本公司下属的一家杀虫剂公司德克士(Degesch)生产并销售给党卫军的。1942年,IG法本利用其与党卫军的特殊关系,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3号营地莫诺维茨修建了一家集中营工厂,IG法本因此成为第三帝国中惟一拥有自己集中营的企业。该工厂驱使集中营囚犯生产人工合成橡胶和合成染料,暗中实行“通过工作灭绝”的计划。恶劣的生活条件和繁重的体力劳动,使这家集中营工厂变成了人间地狱:工人的平均寿命只有3个月。党卫军将30万劳动力送到这里,却有至少3万人再也没能离开。

奥斯维辛集中营

在这段让人诅咒的历史中,IG法本仿佛是一头无情吞噬、迅速壮大的史前怪兽。在战争的滚滚红利中,IG法本公司加速着技术创新的步伐。从1931年到1945年的15年时间里,IG法本公司所申请并获批的国际专利数达889个,占到当时全世界最大30家化工公司的1/3、占全球化工公司专利的17%。

1943年以后,随着德军的节节败退,IG法本公司也迅速走向衰亡。其遍布全欧的工厂成为盟军空袭的重要目标,在路德维希港的一家工厂竟然在短短两年时间内被盟军轰炸了652次。到战争结束时,IG法本公司已经完全处于盟军控制之下:其60%的资产在苏占区,20%在法占区,11%在英占区,剩下的9%以及最重要的总部则在美占区。

 

未完成的审判

1943年10月,盟军外长会议正式决定将在战后审判德国战犯。而所谓“战犯”不仅涵盖那些传统意义上的战争罪犯,还首次包括了那些虽没有直接参与战争却蓄意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员。不仅是政治家和军官,那些帮助纳粹德国重新武装并发动战争的工业巨头都将被起诉,像IG法本、克虏伯等的康采恩领导人无疑首当其冲。

盟军最初计划找出一位德国军事工业的代表性人物送上纽伦堡审判的主要战犯名单。但最合适的人选“军火大王”古斯塔夫·克虏伯却因为健康状况恶化逃脱了审判。于是IG法本的23名领导人“众望所归”地共同承担了这一角色,他们被控犯下5条罪状:“反和平”、“抢劫和掠夺”、“参与战争和大屠杀”、“参与党卫军”和“建立莫诺维茨集中营”。

然而,意外发生了。1948年6月24日,苏联出兵封锁了东西柏林间的通道。历史上首次“柏林危机”一直持续到1949年5月11日。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欧洲上空,严峻的政治形势迅速引发了强烈的链式反应。美国力图扶持和利用德国的经济力量以对抗苏联,而熟谙德国化学工业的IG法本公司领导人,则被西方视为重振德国工业的重要力量。

1947年8月27日,美国军事法庭正式开始在纽伦堡对23名IG法本前领导人进行审判。法庭上指控方共有12名律师和一些翻译人员,却有87名德国最好的律师和数量更为庞大的IG法本公司员工在帮助被告进行辩护。庭审变得如同儿戏。1948年7月30日,在经历152个漫长的审判日后,审判结果甚至比盟军当初最坏的估计还要糟糕:所有11项指控中的9项完全落空,只有13名被告因另两项指控被定罪。13人中刑期最长的也只有8年,最短的更是只有1年。

而实际上,只有4个人为IG法本公司的罪行付出了代价,他们分别是奥托.阿布罗斯、瓦尔特.迪尔费尔德、弗里茨.特.梅尔和卡尔.克劳赫。更讽刺的是,这4个人都在短暂刑期后被提前释放,并得以继续书写其辉煌的职业生涯:梅尔本获刑7年,但他仅服刑4年就获准出狱并立刻获任拜耳的监事会主席。拜耳公司在他死后为其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用以表彰他为拜耳所做的“巨大贡献”。

纽伦堡审判

 

废墟后的重生

审判过后,盟军开始讨论德国化学工业的安排问题。英国首先提议,要求认真执行1945年发布的盟军管制委员会第9号法令,将IG法本公司拆解为50家公司。这对德国化学工业无异于致命的打击,因为它将使德国化学工业发展所必需的规模优势与竞争力消失殆尽。

第9号法令曾被视为波茨坦精神的延续,计算精确且立场坚定。但理论完美并不意味着现实可行:IG法本公司名下企业众多,彼此间盘根错节,这些工厂不论在生产上还是财务上都根本不能进行精确的拆分。盟军内部无休止的争吵,也使它失去了强制执行的可能,而最终变成了一个被束之高阁的理想化方案。

1948年11月30日,盟军组织了新的“法本拆分咨询小组”负责起草最终方案。这个由德国工业家组成的小组,在完成拆分任务的同时也在竭力避免德国化学工业的竞争力因为战败而受到损害。一年半后,咨询小组递交了新的拆分方案。新方案将IG法本公司分解为22家企业,其中3家核心企业(巴斯夫、拜耳与赫斯特)的市场竞争力得到了足够的保护。

1951年12月到1952年1月,赫斯特、拜耳和巴斯夫相继独立,3家公司获得了IG法本公司总资产的一半。此时,德国实力的增长使盟军在战后德国诸多问题上的话语权逐渐丧失。IG法本公司首先受惠于此:它最终被分解为12家公司,这比原计划又少了整整10家。

德国化学工业战后的发展更加出乎盟国的意料。尽管盟国鼓励德国化学工业的内部竞争,但从IG法本公司中独立出来的9家小公司,不但未能在德国国内营造出内部竞争的环境,甚至都没能摆脱被3大核心公司兼并的命运。在拆分仅仅完成1年后,9家小公司中就已经有7家重新回到了3大核心企业的怀抱,德国的化工巨头们因此再度走上了规模经济的道路。

在1974年世界十大化工企业的名单中,巴斯夫以60.2亿美元的总收入名列第一;赫斯特仅次于美国杜邦名列第三,总收入57.7亿美元;拜耳名列第四,总收入55.1亿美元。德国三大化工巨头的规模都超过了顶峰时期的IG法本,在世界化工领域地位显赫。

盟国处心积虑的拆分计划非但没有削弱德国的化学工业,反倒使新兴的公司摆脱了IG法本原有管理体制的诸多羁绊,在各自领域突飞猛进并不断开拓新领域。古人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诚不欺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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